从大屠杀走向解放
赫米尔尼茨基大屠杀:哥萨克的刀
1648年,哥萨克首领赫米尔尼茨基率军起义,反对波兰贵族的压迫。他的军队所过之处,数十万波兰犹太人遭到屠杀。这是17世纪最大的犹太人浩劫,也是将深刻改变欧洲犹太社区面貌的历史拐点。
内米罗夫,1648年6月10日。赫米尔尼茨基的哥萨克军队已经逼近这座乌克兰小城。城里的六千名犹太人涌进城堡,波兰驻军答应保护他们。然后哥萨克人换上了波兰军装,要求开门。守军打开了大门——以为是增援到来。进门的是屠刀。
波兰的结构性问题:犹太人夹在贵族与哥萨克之间
格拉兹对1648年大屠杀的分析,从波兰社会结构的深层矛盾开始。在当时的波兰-立陶宛联邦,犹太人在乌克兰的处境极为特殊——他们是波兰贵族地主的直接代理人,负责管理庄园、征收税款、经营酒馆。
哥萨克农民要在自己的土地上举行婚礼或为孩子洗礼,必须向持有东正教教堂钥匙的犹太税收承包商缴费——这个细节,在格拉兹看来,是整个悲剧的缩影:犹太人不是这个压迫体系的设计者,却是它最可见的执行者,因此成了仇恨的天然目标。当哥萨克人举起刀,他们首先砍向的,不是在遥远城市里的波兰大贵族,而是他们每天见到的犹太账房和税吏。
屠杀的规模与格拉兹的记录
格拉兹逐城列举了这场浩劫的地理图谱:内米罗夫(六千人),图尔钦(Tulczyn,大批人),霍梅尔(Homel),奥斯特罗格……他引用同时代的犹太编年史家,描述了被屠杀者的人数。现代历史学家估计,在1648—1656年间,约有十万至三十万名波兰犹太人在这场战乱中死亡——约占当时全球犹太人口的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
格拉兹特别记录了图尔钦发生的悲剧:数千名犹太人与波兰守军一起坚守城堡。哥萨克人威胁波兰守军,如果他们交出犹太人,就放他们走。波兰贵族军官经过一番争论,决定出卖犹太人以换取自身的安全。犹太拉比们召集社区,提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问题:我们是否应该为了自保而放弃那些已经被出卖、无法逃脱的同胞?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不。他们一起死去。
"波兰化":一场文化的悲剧性逆袭
格拉兹对这场灾难有一个深刻的文化分析。大批波兰犹太幸存者逃往西方——阿姆斯特丹、法兰克福、摩拉维亚……他们带去的不只是难民的悲惨,还有波兰犹太社区特有的宗教文化:极度保守的塔木德学风、繁复的卡巴拉神秘主义、以及一种被格拉兹称为"宗教诡辩主义"的精神气质。
格拉兹以一句令人痛心的话,总结了这场文化传播的影响:"在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的时代,当法国人、英国人和荷兰人正在给中世纪致命一击的时候,被赫米尔尼茨基的军队驱赶的波兰犹太流亡者,把一个新的中世纪带到了欧洲的犹太社区,而这个中世纪维持了一个多世纪的全盛。"
这场灾难的创伤,也为接下来不久将要出现的"弥赛亚骗局"埋下了土壤——一个在极度绝望中渴望救赎的民族,成了最容易被弥赛亚幻觉欺骗的土壤。
格拉兹认为,犹太人成为哥萨克仇恨目标,是因为他们作为贵族代理人的"可见性"——他们不是压迫体系的受益者,却是其最显眼的面孔。在历史上,有哪些少数群体因为类似的"结构性夹心位置"而成为暴力的替代对象?这种现象有哪些普遍的社会条件?
英国重新接纳犹太人:马纳塞·本·以色列的外交赌注
1290年,英国驱逐了所有犹太人。三百六十五年后,一个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拉比兼作家,带着一本精心写就的小册子,敲响了克伦威尔的大门。他的论点,是把犹太人的回归与基督教末世学连在一起的。
伦敦,1655年秋。马纳塞·本·以色列,阿姆斯特丹葡萄牙犹太会堂的拉比,站在护国公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官邸门口。他的使命:说服英国政府废除驱逐犹太人的禁令。他的论据:一个奇怪的神学计算,关于世界末日的时间表。
马纳塞·本·以色列其人
格拉兹对马纳塞·本·以色列(Manasseh ben Israel,1604—1657年)的描述,充满了学者式的敬重与人性化的细节。他出生于葡萄牙马拉诺家庭,幼年随父母逃亡阿姆斯特丹,成为当地最重要的犹太学者和作家之一。他精通希伯来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拉丁语,他的著作在欧洲基督教学术界颇有名气——这使他成为与外部世界沟通最合适的犹太代言人。
1650年,他出版了《以色列的希望》(The Hope of Israel),这本书将一个当时在犹太世界流传的传说——关于南美洲印第安人是以色列失踪的十支派后裔——与对末日临近的预期结合在一起。他的论点是:根据《圣经》预言,犹太人必须散布到"地极",救赎才能到来;英国("Angel-terra",被他读作"末日之地"的角落)是最后一个没有犹太人的文明国家,因此,允许犹太人回归英国,就是在推进末日的时间表,推进基督的再临。
克伦威尔的算盘与清教主义的矛盾
格拉兹分析了克伦威尔对这个提议的态度——他既不是出于纯粹的宗教同情,也不是单纯的商业考量,而是两者的复合物。清教主义有一个独特的对旧约和以色列历史的热忱,许多清教信徒相信犹太人的归来是末日预兆,因此对马纳塞的论点有情感上的共鸣。同时,荷兰犹太商人网络的商业价值,对正在与荷兰竞争的英国来说也是显而易见的。
克伦威尔在白厅召开了一次会议(1655年12月),邀请神学家、律师和商人讨论这个问题。会议的结果让马纳塞大失所望——神学家们反对,商人们担心竞争,律师们对1290年的驱逐令是否仍然有效存在争议。会议没有做出任何正式决定。
但格拉兹指出了一个微妙而重要的历史细节:克伦威尔在没有正式废除禁令的情况下,实际上允许了事实上的犹太人定居。已经在伦敦生活的马拉诺商人(当时以"葡萄牙商人"的身份活动)被默许保留他们的会堂,他们的财产受到了保护。英国以一种典型的英国方式解决了问题:不做正式宣言,只是停止执行禁令。犹太人的回归,就这样悄然发生了。
马纳塞在1657年返回阿姆斯特丹的旅途中去世,来不及亲眼看到他播下的种子如何生根。但他的外交遗产,在一个多世纪后的英国犹太解放运动中被人们一再提起。
马纳塞·本·以色列用基督教末世学来为犹太人的权利辩护——他用对方的语言说服对方,接受他想要的结果。这是一种聪明的策略,还是一种危险的妥协?一个少数群体用多数群体的框架来为自身权利辩护,这种策略的长期代价是什么?
斯宾诺莎:被驱逐出犹太教的神
1656年,阿姆斯特丹葡萄牙犹太会堂用历史上有记录的最严厉措辞,将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开除出社区。那个被驱逐的人,此后成为西方哲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他叫巴鲁赫·斯宾诺莎。格拉兹称他为"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哲学天才"。
阿姆斯特丹,1656年7月27日。葡萄牙犹太会堂宣读了一份开除教籍(cherem)的文告,措辞之严厉,在犹太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文告谴责斯宾诺莎持有"可憎的异端邪说"和"怪诞的行为",命令所有人与他断绝往来,不得与他说话,不得与他同处屋檐下,不得阅读他的任何文字。斯宾诺莎那年二十四岁。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具体犯了什么"罪"。
斯宾诺莎的形成:三条思想河流的汇合
格拉兹对斯宾诺莎思想来源的分析,异常精准。他指出,斯宾诺莎的哲学是三条河流的汇合:犹太哲学传统(迈蒙尼德、克雷斯卡、伊本·以斯拉的自由思想)、卡巴拉神秘主义的某些要素,以及最重要的——笛卡尔哲学和当时欧洲的自然科学。
斯宾诺莎的老师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塔木德大师绍尔·莫泰拉,和一个名叫弗朗茨·范登·恩登的拉丁文学者——后者是一个怀疑论者和自由思想家。格拉兹描述说,正是在范登·恩登的课堂上,斯宾诺莎第一次接触到了受教育的基督教青年的思维方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宗教和权威。
上帝即自然:一个激进的神学命题
格拉兹把斯宾诺莎的核心哲学命题——"上帝即自然"(Deus sive Natura)——定性为对传统宗教的根本性颠覆。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上帝不是一个超越宇宙、干预历史、听取祷告的个人神,而是宇宙本身的内在规律和存在的总和。这意味着:没有神迹(因为神不会"违背"自己的法则);没有选民(因为神没有偏好);《圣经》不是神的启示,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写成的文献;灵魂不朽在传统意义上不可能……
格拉兹对斯宾诺莎的历史定位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把他视为犹太理性主义传统(撒迪亚—迈蒙尼德路线)的极端化延伸,是这条线在17世纪欧洲新科学语境下的必然产物;另一方面,他也承认,斯宾诺莎的哲学在犹太传统内部是不可被接受的,因为它拆除了以色列民族"被选择"的神学基础。一个没有个人神的宗教,一个没有历史干预的上帝,一个没有末世救赎的世界观——这不是另一种犹太教,这是对犹太教命脉的否定。
两个世纪的思想帝王
斯宾诺莎在1677年去世,终身未婚,以磨制镜片为生(这是他真正热爱的工作,也是他早逝的部分原因——长期吸入玻璃粉尘)。他的主要著作《伦理学》在他死后才得以出版。
格拉兹用一句话总结了他的历史地位:"他在思想王国里做国王已经两个多世纪了。"这个被阿姆斯特丹犹太社区驱逐的年轻人,最终以一种超越宗教界限的方式,成为了整个西方哲学史最不可忽视的名字之一。他的《神学政治论》,直接奠定了现代圣经批评学和世俗国家理论的基础;他的《伦理学》,影响了此后每一位重要的欧洲哲学家,从莱布尼茨到黑格尔,从歌德到爱因斯坦。
格拉兹的态度是矛盾的:他对斯宾诺莎的天才充满敬意,但他对斯宾诺莎哲学的历史功能持保留态度——一个犹太人,以一种彻底非犹太的方式,成了西方思想史的奠基者之一。这究竟是荣耀还是悲剧,格拉兹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
斯宾诺莎既是从犹太传统中成长出来的,又是被犹太社区所驱逐的。他的哲学彻底解构了以色列民族"被选择"的神学,但他的思想传统,某种意义上又是犹太理性主义最极端的延伸。一个人可以被自己的传统驱逐,同时又是这个传统最伟大的遗产吗?
萨巴泰·泽维:一场席卷全球的弥赛亚骗局
1665年,全球犹太社区的心理平衡被一个消息打破:弥赛亚来了,他在土耳其的士麦那,他叫萨巴泰·泽维。接下来一年,这个消息引发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宗教狂热之一。然后,1666年,他皈依了伊斯兰教。
士麦那(今伊兹密尔),1648年。一个二十二岁的卡巴拉学者萨巴泰·泽维,在一个秘密仪式上公开念出了上帝的四字真名——这是被塔木德严格禁止的行为,卡巴拉主义者把它解读为:唯有弥赛亚才能这样做。他向追随者宣布:救赎的时代已经开始。这一年,正是卡巴拉预言中弥赛亚应该降临的年份。
一个时代的疯狂:为什么人们相信了他
格拉兹对萨巴泰·泽维运动的分析,从社会心理角度切入。为什么如此多的理性人——学者、拉比、商人,在欧洲、亚洲、北非的各地犹太社区——相信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声称的弥赛亚身份?
答案是:赫米尔尼茨基大屠杀留下的创伤。1648年的波兰屠杀,使整个犹太世界陷入了一种末世般的绝望,而这种绝望,恰恰是弥赛亚期待最肥沃的土壤。卡巴拉的流行更是加剧了这种期待——卢里亚卡巴拉的神学框架告诉人们:苦难越深,救赎越近;神圣火花越分散,修复的时机越迫近。
萨巴泰的"推广者"是一个叫内森(Nathan of Gaza)的年轻先知,他宣称自己在异象中看见了萨巴泰作为弥赛亚的身份。内森的写作才华远超萨巴泰本人,他发出的公告措辞华丽,神学论证精密,迅速在各地社区传播。格拉兹对内森的评价是:他可能是真诚地相信自己的异象,但这种真诚并不使他的主张更接近真实。
从1665年到1666年,萨巴泰运动的传播速度令人瞠目:阿姆斯特丹、汉堡、威尼斯、北非、波斯……各地犹太社区开始变卖财产,准备迁往圣地;商人关闭了店铺;会堂里充满了神秘的仪式和狂喜的祈祷。格拉兹记录说,一些理性主义者和学者尽管内心怀疑,也被这股浪潮裹挟,不敢公开质疑,以免被社区排斥。
1666年:皈依伊斯兰
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四世将萨巴泰逮捕,带到首都。他面临两个选择:死亡或改宗。他选择了改宗伊斯兰教,换上了穆斯林的头巾,接受了新名字"阿齐兹·麦罕默德·埃芬迪",并获得了奥斯曼宫廷的小额津贴。
这一消息对全球犹太社区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格拉兹描述了信仰崩溃的各种形式:有人彻底放弃了宗教热情,陷入虚无主义;有人试图用神学解释来拯救信仰(他的改宗是神秘主义意义上的"沉入黑暗以提取神圣火花");有人追随他也成为了隐秘的"萨巴泰主义者",外表上是穆斯林或犹太人,内心奉萨巴泰为弥赛亚。
格拉兹的总结是毁灭性的:"那本充满谎言的《佐哈尔》,那个建立在幻觉之上的卡巴拉,对人类理性所犯下的罪,通过萨巴泰·泽维得到了公正的报应。"这场弥赛亚运动留下的精神废墟,为接下来一个世纪犹太社区的道德和知识堕落,提供了最直接的注解。
格拉兹把萨巴泰运动的成功,部分归因于卡巴拉神学创造了一种特别容易被弥赛亚骗局利用的心理框架——苦难有神圣意义,末日近在眼前,弥赛亚必将到来。当一种意识形态以"历史的必然性"为核心时,它的追随者有多容易被虚假的"历史必然"所欺骗?
17世纪末:驱逐与微光并存的年代
在萨巴泰骗局的废墟上,欧洲各地的犹太社区挣扎着重建。驱逐令在维也纳和西班牙相继颁布,而与此同时,一些基督教学者开始认真研究犹太历史,呼吁改善犹太人处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欧洲的公共论说中。
维也纳,1670年2月14日。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在皇后玛格丽特的要求下,颁布驱逐令——维也纳的约一千四百名犹太人必须在数月内离境。驱逐令的起源,据格拉兹记录,颇为荒诞:皇后在一次宫廷舞会上摔倒,感谢上帝让她幸免于难,认为驱逐犹太人是最适当的还愿方式。这个细节,格拉兹没有任何评论——他认为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17世纪末的地图:各地犹太人的不同处境
格拉兹在这个时期对各地犹太社区处境的对比,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引人深思的历史地图。在奥斯曼帝国,即便经历了萨巴泰运动的冲击,犹太人基本上没有遭受额外的迫害,因为穆斯林当局对这场宗教骚动采取了相对超然的态度。在荷兰,犹太人继续享有相对的自由——阿姆斯特丹依然是欧洲最宽容的城市。
但在基督教欧洲的大多数地方,情形截然不同。西班牙再次颁布了对北非殖民地犹太人的驱逐令;奥地利驱逐了维也纳的犹太人;法国路易十四撤销了南特敕令,虽然针对的是胡格诺派,但这种宗教不宽容的氛围对犹太人同样构成威胁。
格拉兹指出一个让人苦涩的规律:驱逐令往往在财政紧张或政治危机时期颁布,然后在经济需求变化后悄悄撤销或通过"例外"被侵蚀。维也纳驱逐犹太人后,皇帝很快发现他需要犹太商人的金融服务,于是特例开始出现——先是宫廷犹太人(Hofjuden)被允许留下,然后是他们的亲属,再然后又是其他人。驱逐令最终变成了一纸空文,但它在执行过程中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人员和财产损失。
第一个基督教倡议者:托兰德的声音
格拉兹在这一章节里,记录了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声音:爱尔兰人约翰·托兰德(John Toland)在1714年写成的小册子,呼吁给予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犹太人完整的公民权利。格拉兹把这称为"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以公民权利的语言,而不是以宗教宽容的语言,为犹太人的法律地位辩护"——这是一个历史性的转变,尽管托兰德的声音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实质性回应。
另一个令格拉兹印象深刻的人物,是法国新教历史学家雅各布·巴斯纳日(Jacob Basnage),他写作了一部从基督教角度记录犹太历史的宏大著作。这部著作充满了神学偏见,但格拉兹承认,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进步——一个基督教学者认真地试图理解并记录犹太历史,这在1700年仍然是一种异常的姿态,而它所传播的历史认知,悄悄地改变了受教育的欧洲人对犹太人的刻板印象。
格拉兹描述了一种历史模式:当统治者需要犹太人的金融或商业服务时,驱逐令就会通过"例外"被实际废除;当危机到来,犹太人又成了替罪羊。这种"工具性宽容"与"基于权利的宽容"有什么本质区别?在今天的世界里,哪些群体的存在仍然主要建立在"工具性"的基础上?
巴尔·谢姆·托夫:哈西迪主义的崛起
在波兰犹太社区的知识和道德堕落中,一个来自乌克兰边地的神秘主义者,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点燃了普通人的宗教热情。他不靠学问,靠喜悦;不靠论文,靠故事;不靠拉比的权威,靠与上帝的直接亲密关系。他叫以色列·巴尔·谢姆·托夫,哈西迪主义的创始人。
波多利亚(今乌克兰西部),约1700年。一个贫穷的犹太孤儿长大了,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塔木德教育,在山林之间放羊、在村落之间游走。他隐居山中,据说在那里与神圣的力量交流。然后他回来了,以"巴尔·谢姆"(掌握神名者,民间治疗师和神秘主义者的称谓)的身份,开始在民间行医治病,讲述上帝的故事,教导人们在生活的每一刻都感受神圣的临在。
什么是哈西迪主义
格拉兹对哈西迪主义(Hasidism)的记录和评价,是他整部书中最有争议的部分之一。他对这个运动基本持批评态度,认为它代表了理性主义的进一步退却,是卡巴拉神秘主义的民间化和大众化。但他也承认了它的历史必然性和某种程度上的积极意义。
以色列·本·以利泽尔(Israel ben Eliezer,约1698—1760年),别号"巴尔·谢姆·托夫"(Baal Shem Tov,意为"美好名字的掌握者",缩写为BeSHT),他的教导可以用几个核心概念来概括:德武克特(Devekut,"黏附")——与上帝的持续精神联结,是宗教生活的最高目标;辛哈(Simcha,"喜悦")——在喜悦中崇拜上帝,而不是在悲伤和苦行中;察迪克(Tzaddik,"义人")——作为普通人与上帝之间的中介者的神秘主义领袖。
格拉兹对哈西迪主义最深刻的历史分析是:它填补了赫米尔尼茨基大屠杀和萨巴泰骗局之后,波兰犹太社区精神生活的巨大真空。当学术性的塔木德研究成为少数精英的专利,当弥赛亚期待带来了彻底的幻灭,哈西迪主义提供了一条普通人也能走的道路:不需要学问,只需要喜悦地与上帝同在。对于在苦难和文化贫乏中挣扎的波兰犹太大众,这是一个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反哈西迪运动:米特纳迪姆
哈西迪主义的崛起,立即激起了传统塔木德主义者的强烈反对。反对者被称为"米特纳迪姆"(Mitnagdim,"反对者"),以维尔纳(今立陶宛维尔纽斯)的大拉比以利亚——"维尔纳天才"(Vilna Gaon)——为精神领袖。他们对哈西迪主义的指控是多方面的:它贬低了《塔木德》研究的价值,它给察迪克赋予了不应有的权威,它传播的卡巴拉教义是危险的神秘主义……
格拉兹对这场内部争论的记录,是公允的:他同情米特纳迪姆对知识传统的捍卫,但他也无法否认,哈西迪主义确实唤醒了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犹太人的宗教热情,而这些人在传统拉比体制下已经处于宗教生活的边缘。犹太世界的这场内部分裂,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里持续深化,直到今天仍有余波。
哈西迪主义用喜悦、故事和神秘主义体验取代了学术研究和律法遵守,让普通人也能直接接近上帝。这是一种民主化和解放,还是一种从理性走向非理性的退步?格拉兹的答案是批评性的,但历史上,哈西迪主义实际保护了数百万犹太人的精神生活。你如何评价这个悖论?
门德尔松时代:驼背的普罗米修斯
1743年,一个十四岁的驼背男孩,口吃,相貌平平,从德绍徒步走到柏林,敲响了城门。城门守卫问他来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学习。这个男孩,四十年后,成了欧洲启蒙运动最受尊敬的哲学家之一,也成了犹太现代性的引爆点。
柏林,1750年代。一个年轻的犹太人在文具商的店里担任账房先生,工资微薄。但他的桌子抽屉里,放着莱布尼茨的哲学著作,和他自己用希伯来语写作的哲学评论。他把自己写的一篇文章拿给了一个他尊敬的基督徒朋友看——那个朋友叫莱辛,是18世纪德国最重要的作家。莱辛把那篇文章拿去出版了,一夜之间,整个柏林的文化圈都在谈论那个神秘的"犹太莱布尼茨"。
两个莫西斯的时代
格拉兹对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1728—1786年)的章节标题叫"门德尔松时代",这个命名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个人物历史地位的判断。格拉兹认为,门德尔松不只是一个出色的哲学家,他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人格——通过他的存在,欧洲第一次看见了一个既是完整的犹太人,又是完整的欧洲知识分子的可能性。
门德尔松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哲学上,他的《斐顿》(Phaedo,1767年)——一部以苏格拉底为主角的对话录,论证灵魂不朽——成为18世纪德语世界阅读最广泛的哲学著作之一。神学辩论中,当布道者拉瓦特公开要求他改宗基督教,他的回应机智、有力而有尊严,使他的声誉进一步上升。文化工程上,他将摩西五经翻译成德语(用希伯来字母印刷,面向那些无法阅读德文字母的犹太读者),这是打开犹太人进入德国文化大门的钥匙。
一个反对改宗的人如何推动了同化
格拉兹对门德尔松的最深刻分析,是一个历史的悖论:门德尔松本人终生坚持犹太信仰,拒绝改宗,也拒绝要求任何人改宗;但他开创的"门德尔松模式"——用欧洲启蒙哲学来阐释犹太教,用德语来向犹太社区开放欧洲知识世界——在他的继承者手中,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抹除犹太性的工具。
门德尔松的孩子们大多皈依了基督教,他的孙子是著名的作曲家菲利克斯·门德尔松。格拉兹记录了那一代德国犹太知识精英的普遍选择:接受门德尔松的文化启蒙,然后用洗礼来兑现文化归化的逻辑。门德尔松以为他打开的是一扇犹太人可以以犹太人身份进入的欧洲大门,但许多人走进去之后发现,这扇门要求他们脱下犹太人的外衣。
门德尔松在1786年去世,在欧洲知识界留下的悼念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他的去世,在某种意义上,标志着一个特定时代的结束——一个人可以在不放弃犹太身份的情况下,成为欧洲知识的代表。他的继承者面对的,将是更加残酷的两难选择。
"他唤醒了沉睡的犹太天才,这个天才只需要一个冲击就能从其受拘束的状态中自由出来并发展壮大。门德尔松不是有意地、通过直接行动来产生这个辉煌结果的……他是不知不觉地扮演了这个角色,既不知晓也不渴望之。"
—— H. Graetz,《犹太人历史》卷五,第VIII章
门德尔松相信,启蒙理性与犹太信仰是完全相容的——一个人可以是完整的犹太人,同时也是完整的欧洲知识分子。但他的继承者们用实际行动否定了这个信念,大批选择了改宗。这是门德尔松的个人失败,还是他面对的历史矛盾本身的必然结局?
法国大革命与犹太公民权:一句话改变了六万人的命运
1791年9月27日,法国国民议会辩论中的一句话,使六万法国犹太人一夜之间从"受保护的少数民族"变成了完整意义上的法国公民。这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国家给予犹太人完整的公民权利——不要求他们放弃任何宗教实践。
巴黎,1791年9月27日。国民议会正在讨论宪法中的最后细节。一个叫杜波尔特的议员起身,用短短几句话提出了一个动议:根据宗教自由的原则,法国的犹太人应当享有完整的公民权利。有人试图反对——他被打断,其他议员提出如果有人反对宗教自由原则,就应当被请出议会。动议在欢呼声中通过。两天后,路易十六签署了确认令。
为什么是法国,为什么是1791年
格拉兹对法国犹太解放的历史背景,做了详细的分析。他追溯了几个关键的前提条件:首先是门德尔松思想的影响——他的著作和他本人的形象,在受教育的法国人中传播了一种对犹太人的新认知;其次是米拉波和格雷瓜尔修士等人的积极倡导;最重要的是,大革命创造的意识形态框架——"人权宣言"把所有公民面前的法律平等设立为原则,在这个框架下,基于宗教的歧视性立法变得难以辩护。
格拉兹记录了法国犹太人的内部差异如何影响了解放进程:葡萄牙裔犹太人(主要在波尔多和巴约讷)因为较高的社会地位和文化同化程度,在1790年率先获得了公民权;而来自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德语犹太人(数量更多,更传统,更贫穷),由于当地德国商人和神职人员的强烈反对,获得权利的时间推迟到了1791年。
克雷芒-托内尔的名言与它的含义
格拉兹特别记录了国民议会议员克雷芒-托内尔在辩论中说的一句话,这句话成为了整个犹太解放史上引用最多的格言:"作为个人,你们可以得到一切;作为民族,你们什么都没有。"
格拉兹对这句话的历史意义,保持了他一贯的冷静分析。这句话的逻辑,是启蒙主义解放的最清晰表述:现代国家承认个人,不承认集体;犹太人作为个体公民可以拥有一切权利,但"犹太民族"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主体,在现代民族国家的框架里没有位置。这个逻辑,格拉兹意识到,包含着一个深刻的张力:解放是真实的,但解放的代价是放弃群体的政治自治,接受作为"法国人中的犹太教信仰者"的身份,而不是"犹太民族在法国的成员"。这个区别,将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以各种形式不断地被讨论和争辩。
贝尔·伊萨克·贝尔,一个法国犹太解放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在公民权确立后写给同胞的公开信,格拉兹认为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犹太人自我定义文件之一:他既欢呼解放,又提醒同胞保持犹太人的文化和道德身份——这种"双重忠诚"的努力,将是接下来整个19世纪欧洲犹太人共同的精神功课。
克雷芒-托内尔的话——"作为个人,你们可以得到一切;作为民族,你们什么都没有"——是现代自由主义解放的核心逻辑。这个逻辑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假设:真正的平等必须建立在文化同质的基础上。今天,当我们讨论少数民族权利时,这个19世纪的矛盾依然存在。你认为解放与文化保留之间的张力,有没有可能真正被解决?
拿破仑的犹太人政策:一场新的大裁判所?
拿破仑召集了一个由犹太贵族和拉比组成的"显贵议会",然后重组成"大裁判所",要求他们回答十二个问题,判断犹太律法是否与法国公民义务相容。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测试,也是现代国家第一次正式要求犹太社区就其内部律法做出公开表态。
巴黎,1806年。拿破仑召集了一百一十一名法国和意大利犹太社区的代表,在圣路易宫举行会议。他给他们提交了十二个问题,核心是:犹太律法是否允许犹太人爱法国胜过爱犹太同胞?法律能否允许与非犹太人通婚?拉比的权威是宗教性的还是世俗性的?这些问题,是设计好的——它们只有一种可能的"正确"答案。
十二个问题背后的政治意图
格拉兹对拿破仑犹太政策的分析,是这一卷中最富有政治洞察力的部分之一。他指出,拿破仑对犹太人的态度经历了一个明显的转变:在早年,他对犹太民族的历史充满钦佩,曾在埃及战役中用"解放犹太人"来为自己争取中东犹太社区的支持;但当他接触了阿尔萨斯德国人的反犹情绪后,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工具性——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想要管理犹太人,使他们成为可预测的、可控制的法国臣民。
显贵议会的代表们给出了所有"正确"的答案:是的,犹太人爱法国就像爱祖国一样;是的,犹太律法允许与非犹太人通婚(只要对方不是偶像崇拜者);是的,拉比的权威是纯宗教性的,不涉及民事……格拉兹对这些答案的评价是客观的:它们在神学上是可以辩护的,但它们也是在政治压力下给出的答案,不完全代表了整个犹太律法传统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大裁判所:复古的外壳,现代的内容
拿破仑随后宣布在这个基础上重组"大裁判所"(Sanhedrin)——这是一个刻意借用古代以色列最高法庭名称的做法,充满了历史戏剧感。格拉兹对此的评价是辛辣的:这个"大裁判所"的决定,是在国家权力授权和监督下做出的,与古代大裁判所的独立性相去甚远。它更像是一种对外的公关表演,向欧洲证明犹太人已经准备好成为现代公民。
拿破仑随后颁布的针对犹太人的特别法令(1808年),部分地撤销了大革命授予的平等权利,对阿尔萨斯犹太人的商业活动施加了限制。格拉兹把这些法令称为"臭名昭著的法令",认为它们暴露了拿破仑对犹太人的真实态度:他把犹太人视为需要"改造"才能成为有用公民的群体,而不是天然拥有平等权利的人。拿破仑对犹太人,始终是一个功利主义的管理者,而不是一个权利平等的倡导者。
然而,拿破仑战争对欧洲犹太人的总体影响是积极的:法国军队所到之处,隔都(ghetto)的大门被打开,歧视性法律被废除。拿破仑无意中成了欧洲犹太解放史上最重要的推动力量之一——尽管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拿破仑的"显贵议会"要求犹太代表公开宣告犹太律法与法国公民义务相容——这是在要求一个宗教共同体为其忠诚度做公开表态。今天,各国政府在面对穆斯林、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或其他宗教少数群体时,有时也提出类似的要求。这种要求,究竟是合理的公民整合措施,还是对宗教自由的干涉?
解放的代价:改革与正统的生死之战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欧洲进入了反动时代。许多已经颁布的犹太解放法令被撤销或冻结。在这种双重压力下,犹太社区内部爆发了一场关于"如何在现代世界中存在"的生死之战:改革派要求彻底更新宗教形式,正统派视这为对犹太教根基的背叛。
维也纳,1815年。拿破仑失败了,欧洲列强重新划定边界。犹太代表们来到维也纳会议,希望确认战争期间获得的平等权利。他们遭遇了残酷的失望。普鲁士代表坚持说,普鲁士授予犹太人的权利是"由法国主导的各州"授予的,不是普鲁士本身授予的——所以不应被承认。这个文字游戏,使成千上万刚刚尝到自由滋味的德国犹太人又重新失去了他们的权利。
双重反动:政治上和宗教上的
格拉兹对维也纳会议后的反动时期,有深刻的社会分析。政治层面,普鲁士、奥地利、萨克森等国家撤销或搁置了解放令;社会层面,德国民族主义("条顿狂热")兴起,它以基督教身份认同为核心,对犹太人的歧视有了新的"民族"包装;思想层面,歌德和费希特这两个18世纪最伟大的德国思想家,也公开表达了对犹太人的偏见,使排犹情绪获得了知识界的背书。
格拉兹记录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细节:连莱辛——那个把年轻门德尔松介绍给德国知识界的人——其名剧《智者纳坦》中把犹太人塑造为智慧和道德典范的作品,被认为是对现实的颠倒。当费希特宣称"在德意志国家的任何一个城市里,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给犹太人以平等的公民权……但我确实不知道如何给他们作为国家领袖的公民权"时,格拉兹的反应是清醒的:这不是哲学,这是偏见穿着哲学的外衣。
改革运动:美好动机与粗糙执行
在这种外部压力下,犹太社区内部出现了"改革运动"。以以色列·雅各布森为代表的改革者,试图通过现代化宗教形式来展示犹太人可以成为完全的欧洲公民:他们引入了德语祷告词、合唱团、管风琴,把会堂礼拜改造得更接近路德教堂的形式;他们引入了"坚信礼"——一个明显借自基督教的仪式。
格拉兹对早期改革运动的评价是微妙的。他承认它的动机中包含真实的文化诉求,但他对它的方法深感怀疑:借用基督教礼仪形式来让犹太教"看起来更现代",这究竟是在适应时代,还是在向时代投降?他认为,真正的改革应该从内部,从理解犹太教的精神本质开始,而不是从外部形式的模仿开始。正统派(在维尔纳天才精神继承者的领导下)的反应是激烈的抵制,将改革运动定性为对犹太教的背叛,这两派之间的冲突,塑造了19世纪整个犹太世界的精神地图。
改革运动试图通过更新形式来适应现代社会,正统派通过坚守形式来保护传统。这两种回应,都是在面对文化压力时的防御策略,只是方向相反。你认为,在文化适应的压力下,一个少数群体如何才能既保持认同又真正地融入?有没有可能避免这两种极端?
犹太科学:用历史研究重建自我认知
当政治解放被反动浪潮冲走,当文化改革陷入内部争论,一批年轻的犹太学者找到了第三条路: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自己的历史,用历史研究来重建尊严。这就是"犹太科学"(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运动——它催生了格拉兹本人的著作。
柏林,1819年。一批受过德国大学教育的年轻犹太知识分子,成立了"犹太文化与科学促进协会"。他们的宣言充满了启蒙主义的精神:要用历史和哲学的方法,系统地研究犹太教和犹太历史,证明犹太文明不是停滞的遗迹,而是一个活的、有自己内在逻辑的传统。协会存在了几年后解散了,部分核心成员——包括法学家爱德华·甘斯——在外部压力下接受了洗礼,改宗基督教。但这个运动的精神延续了下去。
犹太科学运动:一次自我救赎的知识工程
格拉兹把犹太科学运动(Wissenschaft des Judentums,"犹太学术")理解为犹太现代性最重要的智识回应。它的核心原则是:用欧洲学术研究的方法(历史批判、文献考证、哲学分析)来研究犹太历史和文学,目的是让犹太人自己理解自己的过去,从而在尊严和自我认知的基础上面向未来。
格拉兹列举了这个运动的几位代表人物:伊斯特(Jost),第一个用德语写作犹太全史的人;纳赫曼·克罗赫马尔(Krochmal),在加利西亚的边远小镇里写作《迷途的引导》,试图用黑格尔式的历史哲学来理解犹太历史;拉波波特(Rapoport),第一个用现代文献考证方法研究中世纪犹太文学的学者;以及利奥波德·逊茨(Zunz),系统研究犹太祷告和讲道传统,为现代犹太礼仪研究奠定了基础。
格拉兹对这个运动的贡献本身就是最好的例证——《犹太人历史》正是犹太科学运动的巅峰之作。他的历史方法,是把犹太历史作为一个完整的、有内在逻辑的叙事来理解,既不神化也不贬低,既不回避苦难也不沉溺于苦难。格拉兹相信,一个民族只有真正理解了自己的历史,才能在历史中找到尊严,才能面对未来。
加布里埃尔·利瑟尔:解放辩护者的声音
在犹太科学运动的同时,政治层面也出现了一个代表性的声音:加布里埃尔·利瑟尔(Gabriel Riesser,1806—1863年),法学博士,因为身为犹太人而无法获得德国大学职位,转而投身政治写作。他的文章和演讲,第一次系统地把犹太人的解放诉求建立在权利论证而不是宗教宽容的基础上:犹太人不是请求恩典,而是在主张他们作为人的固有权利。
格拉兹把利瑟尔和门德尔松并列,视为犹太现代性的两个关键人物:门德尔松证明了犹太人可以是欧洲的知识精英,利瑟尔则证明了犹太人可以是欧洲的政治公民。两个人都为同一个目标工作,只是在不同的战场上。
"犹太科学"运动的核心信念是:科学知识(历史、语言、哲学)是建立尊严的基础,一个民族了解自己的历史才能在历史中生存。这个信念,与格拉兹写这部《犹太人历史》的动机是一样的。历史研究真的能够建立集体自尊吗?还是自尊首先需要有其他的基础——政治权利、经济安全、文化认可?
大马士革血祭诽谤:全球犹太人的第一次联合行动
1840年,大马士革发生了一桩血祭诽谤案——指控犹太人为了逾越节仪式谋杀了一个基督教修道士。当指控在全球引发关注,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社区第一次组织了协调一致的国际行动,共同抗议这个古老的谎言。这是现代犹太政治史的开端。
大马士革,1840年2月。方济各会修道士托马斯神父和他的仆人失踪了。法国领事拉提·孟顿,与奥斯曼当地总督沙里夫·帕夏,迅速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了犹太社区。几名富有的犹太人被逮捕,经过酷刑——格拉兹详细记录了折磨的过程:鞭打、长时间站立不许睡眠,以及最残忍的——把数十名三到十岁的犹太儿童从父母身边带走关押、不给食物,希望孩子们的哭叫声迫使母亲做出虚假认罪……一名受刑的老人死在了审讯中。另一名犹太人为了逃脱酷刑,皈依了伊斯兰教。
一个古老谎言的现代版
格拉兹的怒火,在这一章达到了整部书中最高的温度。他系统地揭示了这个指控的荒诞:所谓"犹太人用基督徒血液做逾越节无酵饼",是中世纪就已经被一再揭穿的谎言,教皇们多次发布声明否认它的真实性,无数的历史调查都证明了它的虚假。但它却一再复活,一再被人相信,一再制造着新的暴力。
在大马士革案中,格拉兹特别指出了一个使这个谎言更加有力的新因素:法国外交的背书。法国领事拉提·孟顿积极参与了对犹太人的迫害,显然是出于个人的私利(他需要保护法国在叙利亚的天主教利益)和对法国大革命后"犹太人得利过多"的隐性怨恨。一个代表"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共和国的外交官,在1840年亲手参与了中世纪式的血祭诽谤审判。格拉兹对这个矛盾的揭示,是他对整个解放叙事最有力的质疑。
全球犹太人的第一次联合行动
大马士革事件产生的最重要的历史后果,不是这个具体案件的结局,而是它触发了散居全球的犹太社区第一次有组织的国际协调行动。阿道夫·克雷米厄(Adolphe Crémieux)在法国、摩西·蒙蒂菲奥雷(Moses Montefiore)爵士在英国,联合组织了一次外交抗议行动:他们游说欧洲各国政府,向奥斯曼帝国施压,最终使被错误拘押的犹太人获得了释放(尽管他们没有被正式宣判无罪)。
格拉兹把这次行动视为犹太现代政治史的开端:"第一次,散居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法国人、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联合行动,发出了同一个声音。不是作为某个国家的少数民族在本国寻求保护,而是作为一个跨越国界的共同体,为远在叙利亚的陌生同胞发声。"这是一种新型的犹太团结,是现代犹太政治组织的原型。
格拉兹以这个事件结束了卷五的主要叙事。他的意思是清晰的:从1648年的赫米尔尼茨基大屠杀,到1840年的大马士革事件——这两百年里,犹太人经历了最残忍的杀戮,见证了启蒙运动的希望,经历了解放的喜悦和反动的失望,在改革与正统的内部争斗中挣扎,在同化与坚守之间撕裂。而1840年,他们第一次以一种现代政治行动者的姿态,在国际舞台上为自己的权利发声。这,就是"从大屠杀走向解放"这条漫长道路上,最新的一个路标。
"这是第一次,全世界被压迫的犹太人感受到了他们连结成一体的力量;各地的犹太人,无论是英国的还是法国的、荷兰的还是德国的,都感受到了一种共同的命运感。"
—— 基于格拉兹原文整理
格拉兹把大马士革事件视为全球犹太人第一次作为一个政治共同体(而不只是宗教共同体)协调行动的时刻。这种"散居各地但仍有共同命运感"的身份,在现代民族国家的框架里是什么性质的存在?在今天,还有哪些群体有类似的跨国身份认同,它们如何在民族国家体系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从赫米尔尼茨基的刀到大马士革的血祭诽谤,从斯宾诺莎的理性革命到萨巴泰的弥赛亚骗局,从法国大革命的短暂喜悦到反动时代的失望,再到犹太科学运动和第一次国际犹太政治行动——这两百二十年,是一个民族在"现代性"面前最痛苦也最辉煌的考验。格拉兹的整部书,在这一卷之后,走向了他那个时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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