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宗教裁判所·1492大驱逐
知识的压制与卡巴拉的胜利
在迈蒙尼德死后不到一个世纪,一个曾经以哲学和诗歌闻名的民族,已经把自己的知识精英送上了本民族的火刑架。理性主义的失败,为一场更黑暗的历史埋下了伏笔。
蒙彼利埃,1232年冬。多明我会修道士在广场上燃起了火堆。燃烧的,是希伯来文书籍——迈蒙尼德的《迷途指津》和《米示拿复述》的第一部分。点火者不是基督徒的狂热信徒,而是一个叫所罗门·本·阿伯拉罕的犹太拉比,他无法接受迈蒙尼德的理性主义神学,于是向多明我会举报,借用了基督教最凶猛的异端镇压机器,来消灭本民族的知识异端。
一场内战的结局:理性主义的溃败
格拉兹将1232年这场焚书事件,定性为整个卷四最关键的历史前提。它不只是一次宗教争论,而是决定了此后三个世纪犹太思想走向的重大转折——理性主义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惨,败在了一场自己人主导的审判里。
在迈蒙尼德去世后的数十年内,犹太世界分裂成三个派别:迈蒙主义者(理性主义者)、传统塔木德主义者(反迈蒙主义者)和新兴的卡巴拉神秘主义者。这三派之间的文化内战耗尽了十三世纪犹太知识界的创造力。蒙彼利埃焚书之后,反迈蒙主义者的激进行动也引起了强烈反弹——许多人认为,引入多明我会来焚毁犹太书籍,是不可原谅的背叛。这场争论于1305年以巴塞罗那拉比阿德雷特颁布禁令告终:禁止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研读哲学和自然科学。
格拉兹的评价是直接的:"这个禁令是一种自我阉割。它培育了精神上的矮化,把律法机械地钻研当作信仰的全部,把神秘主义的幻想当作智慧的替代品。"在此之后,卡巴拉开始填补理性主义留下的真空。
法国的第一次驱逐(1306年):政治与信仰的合谋
就在犹太内部为哲学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来自外部的打击已经悄然临近。1306年8月22日,法国国王腓力四世("美男子菲利普")一声令下,全法国的犹太人在一天之内被逮捕,财产被没收,然后被驱逐出境。这是欧洲历史上最快速、最彻底的集体驱逐行动之一。
格拉兹对动机的分析是清醒的:这不主要是宗教热情,而是赤裸裸的财政需求。腓力四世刚刚与罗马教皇博尼法斯八世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权力斗争中获胜(他派人逮捕了教皇,教皇在羞辱中死去),他还镇压了圣殿骑士团,没收了他们的全部财产。犹太人的财富,是他的另一个目标。用宗教名义包装的财产没收——这是欧洲中世纪反犹主义中最持久的经济机制。
被驱逐的犹太人约有十万人。他们散入德国、西班牙、意大利……法国短暂地"变得纯粹了",然后发现没有了犹太商人,经济陷入停滞。九年后,1315年,他们又被邀请回来了。然后1322年,再次被驱逐。然后再次被邀请……这种"驱逐—邀请—驱逐"的循环,暴露了欧洲统治者对犹太人态度的本质:他们是可被随意使用和丢弃的经济工具。
格拉兹描述了一个让人痛苦的悖论:迈蒙尼德的理性主义是当时最能够经受外部挑战的思想体系,但它被本民族的保守派用外部力量(多明我会)摧毁了。一个群体在面临生存压力时选择转向内部保守,而不是向外开放——这是普遍的历史规律吗?
黑死病:谁在井里下毒
公元1348年,一场来自中国的瘟疫席卷欧洲,杀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当人们在恐惧和绝望中寻找解释时,他们找到了一个现成的答案——是犹太人在井里投毒。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谎言,造成了有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针对犹太人的集体屠杀。
斯特拉斯堡,1349年2月14日。瘟疫已经在城市里肆虐了数月,恐慌笼罩一切。这一天,两千名斯特拉斯堡的犹太人被带到城郊的犹太人墓地,在那里被集体烧死。烧死他们的人相信:这些犹太人在城市的水井里投了毒,制造了这场瘟疫。行刑者在进行一项神圣的工作,在拯救基督徒世界。
谎言的诞生:一个可怕的历史机制
格拉兹对黑死病期间屠杀犹太人事件的记录,是整部书中最令人震惊的段落之一。他首先揭示了谎言的具体内容:据称,一个叫雅各·帕斯卡特的西班牙犹太人,在萨瓦的尚贝里设立了总指挥部,向全欧洲的犹太社区分发毒药,用威胁教籍开除的方式迫使所有犹太人参与这场"针对基督徒的大阴谋"。所谓的毒药,被描述为:用蜥蜴、蜘蛛、蟾蜍的肉,加上基督徒的心脏和圣饼做成……
格拉兹冷静地指出了这个谎言的社会机制:黑死病确实也杀死了犹太人,但死亡率略低于基督徒。这个死亡率差异,被解读为犹太人"做了什么"的证据,而不是被解读为犹太人相对较好的卫生习惯(他们的律法要求频繁洗手,禁止饮用污水)所产生的结果。
更关键的是:当时的基督教文化已经通过几个世纪的布道,系统地灌输了"犹太人是基督的杀手、魔鬼的仆人"的神学,让普通人相信犹太人有能力也有意愿做出最邪恶的事。当黑死病来临,当人们恐惧、痛苦、失去理智时,他们只需要从已经被灌输的知识库中调取现成的答案。
屠杀的地理:从法国到德国
格拉兹逐城记录了屠杀的范围:巴塞尔,整个犹太社区被关进木屋烧死;法兰克福,犹太人宁愿自焚也不被基督徒杀死;科隆,社区成员集体跳入莱茵河;埃尔福特,三千人死亡……格拉兹注意到一个令人痛心的细节:许多城市的统治者和精英阶层,知道这个指控是无稽之谈,甚至教皇克雷芒六世还颁布了特别教皇通谕,明确指出犹太人不是瘟疫的原因,呼吁保护他们。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杀戮。
为什么无法阻止?格拉兹的分析是:仇恨一旦在社会中建立了制度性基础——神学框架、法律歧视、隔离居住——它就具有了超越个别领导者意志的惯性。就算某个国王想保护犹太人,他的城市里的平民和行会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动员机制。这不是某几个坏人的暴行,而是一个社会系统在高压之下自动运行的结果。
文化灾难:屠杀之后的智识空洞
格拉兹特别强调了黑死病屠杀对犹太知识传统的破坏。法国和德国曾经是塔木德研究的中心,从拉什到最后一批托萨菲斯特,两个世纪的学术积累在这场屠杀中几乎消失殆尽。格拉兹引用同时代的犹太作家的记录:屠杀之后,在整个法国和德国,连中等水平的塔木德学者都难以找到,更别提优秀的教师了。
这场屠杀,不只杀死了人,也杀死了知识的传承链条。而知识的真空,将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以各种扭曲的方式被填补——其中之一,就是更狂热、更不理性的卡巴拉神秘主义。
"来自中国的瘟疫,通过海陆蔓延进入欧洲内陆,在三年内席卷了几乎四分之一的人类……在基督教欧洲,无形的死亡将其恐怖变成了一把刀,交给了基督徒,用来对付犹太人。"
—— H. Graetz,《犹太人历史》卷四,第IV章
格拉兹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机制:几个世纪的神学灌输创造了一个文化框架,使得在危机时刻,屠杀犹太人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是"合理的"。教育如何塑造集体行为?在今天的世界里,有哪些现存的"文化框架",如果被危机激活,可能产生类似的效果?
1391年:塞维利亚的火焰点燃伊比利亚
一个布道者的煽动性演讲,在一个夏天,把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犹太历史改变了方向。这一年,约十万名西班牙犹太人被强制改宗,数万人死亡,"马拉诺"这个改变未来五百年历史的社会阶层就此诞生。
塞维利亚,1391年6月。圣塔莱西亚大教堂的助理主教费兰·马丁内斯已经煽动了整整三年。他在布道中反复宣告:宽容犹太人是一种罪;他们的会堂是对基督教的侮辱;只要每一个真正的基督徒都站出来,犹太人就会消失。1391年6月的一天,他的追随者们终于行动了。他们冲进塞维利亚的犹太区,面对犹太人的选择是:接受洗礼,或者死亡。
从塞维利亚到整个伊比利亚:一场不可思议的传染
格拉兹记录了1391年这场暴力的传播速度——它以令人惊异的速度,从塞维利亚蔓延到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每一个角落。科尔多瓦、托莱多、巴塞罗那、萨拉戈萨、巴伦西亚……每一个有犹太社区的城市,在那个夏天都经历了同样的场景:暴力的威胁,"改宗或死"的选择,会堂的烧毁,宗教活动的强制终止。
格拉兹统计:那一年,约有一万名犹太人死于暴力,另有约十万人在威胁下接受了洗礼。这是西班牙犹太人五个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单次灾难。
更重要的是,这场灾难产生了一个全新的社会阶层,它的存在将在接下来一百年里持续改变历史走向:被强制改宗的犹太人,或称"马拉诺"(Marranos)——表面上是基督徒,内心依然是犹太人的双重身份群体。格拉兹分析说,"马拉诺"这个西班牙词原意是"猪",是对改宗者的侮辱性称呼,反映了旧基督徒对他们的根深蒂固的怀疑。
1391年的历史逻辑
格拉兹对这场暴力的深层原因有精准的分析。他指出,1391年的暴力不是无缘无故的突发事件,而是几十年来多重矛盾积累的爆发:
其一,经济嫉妒。在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犹太人在医学、金融、税收管理、外交等领域占有突出地位,部分犹太家庭极为富裕。这在普通民众中积累了嫉妒和不满。其二,神学仇恨的持续灌输。自第一次十字军以来,天主教布道的一个常见主题就是犹太人的邪恶。费兰·马丁内斯只是把这种布道推向了行动的终点。其三,政治真空。当时卡斯蒂利亚刚刚经历了一段摄政期,中央权威薄弱,地方暴力得不到有效制约。
格拉兹注意到一个反常的细节:在这场大规模暴力中,阿拉贡国王胡安一世和卡斯蒂利亚的摄政者们,实际上是反对这种强制改宗的——他们知道这对国家有害,也违背了教皇的一贯指导。但他们的权威,在民众的狂热面前彻底失效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中世纪晚期的欧洲,当宗教仇恨达到一定程度,即便是统治者也无法控制这台自我运转的机器。
1391年的屠杀,暴露了一个统治者的困境:他们知道暴力是错误的,也知道驱逐或伤害犹太人对国家有害,但他们无力阻止。在历史上,什么条件使得统治者能够有效保护少数群体,什么条件又使他们无力保护?
马拉诺:双重身份的秘密犹太人
1391年之后,西班牙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社会阶层——十万名被迫接受洗礼的犹太人,他们在外表上是基督徒,在内心依然是犹太人。这种双重身份,既是一种求生策略,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存在——它将在一百年后引爆西班牙宗教裁判所。
塞维利亚的某条街,1392年逾越节前夜。一户"基督徒"家庭在紧闭的百叶窗后,轻声地进行着逾越节家宴。他们用的是无酵饼,喝的是葡萄酒,诵读的是希伯来文字——但他们门口的十字架表明,这是一户基督徒家庭。他们知道,如果被发现,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马拉诺"的内心世界
格拉兹对马拉诺群体的分析,极为细腻而富有同情。他把这个群体分为几类:
第一类,是真心接受了改宗的人——那些受过高等教育、对传统犹太教本已疏离、视改宗为解脱的知识精英。他们是最少数的,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最了解旧社区的内部情况,而且一旦为了新身份的利益,他们可能主动攻击旧同胞。格拉兹举了保罗·德·圣玛利亚的例子——前身是布尔戈斯的拉比所罗门·列维,改宗后成为基督教主教,此后的岁月里积极推动对犹太人的迫害。他的家人——妻子和儿子——在他改宗后与他断绝了关系。
第二类,是大多数:被迫改宗,内心依然是犹太人的人。他们在会堂关闭、律法实践被禁止的情况下,发展出各种秘密维持犹太生活的方式:在逾越节准备无酵饼,在赎罪日斋戒,用暗语讨论宗教,在可信赖的人家中举行私人礼拜。格拉兹把这种顽强的坚持,称为"一种在极端压力下的英勇"。
第三类,是完全迷失的人:他们既不是真正的基督徒,也不是真正的犹太人,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找不到精神的归宿。
改宗者对犹太社区的伤害
格拉兹记录了一个令人心痛的现象:部分主动改宗的知识精英,此后将自己最锐利的才智,用来攻击留在犹太教的前同胞。他们最了解犹太律法和塔木德的内容,因此能够用最精准的方式提出批评。格拉兹举了多个这样的例子,其中包括一些著名的"托辩论"(专门为了攻击犹太教而组织的公开辩论),改宗者往往被安排作为基督教方的主要辩手。
这种"用知识打击知识"的模式,格拉兹认为是那个时代最令人心碎的景象之一:"了解你弱点最深的人,往往是曾经爱过你的人。"那些最懂得如何有效攻击犹太教神学的人,恰恰是曾经在犹太拉比学院里接受过最好训练的人。
另一方面,格拉兹也记录了另一些马拉诺的选择——他们暗中帮助留在犹太教的同胞,传递信息,保存书籍,在危急时刻提供庇护。在宗教裁判所建立之前的那几十年,西班牙的犹太人和马拉诺之间形成了一种复杂的秘密共生关系——宗教裁判所最终的目标之一,就是切断这种联系。
马拉诺的处境提出了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根本问题:当一个人的外部行为和内心信仰长期分裂时,这对个人心理和社区凝聚力有什么影响?在历史上和当代世界,有哪些类似的群体,被迫以双重身份存在?
托尔托萨大辩论:被操控的"公平讨论"
教皇本笃十三世主持了一场"辩论",让犹太拉比与一个改宗者对话,以"证明"基督教的优越性。辩论持续了近两年,出席六十九次。它的结果在开始前就已经决定了——但中间发生的事情,揭示了一个制度性压迫是如何运作的。
托尔托萨,1413年2月。二十二名犹太拉比被带到教皇的御前,与一个叫热罗尼莫·德·圣菲(原名约书亚·洛尔基,是一个改宗的犹太医生)的人辩论。辩论的题目是:《塔木德》是否包含"耶稣是弥赛亚"的证据?热罗尼莫宣称是的,拉比们必须证明他是错的——如果他们失败,他们就应该改宗。教皇坐在御座上,俯视着整个场面。
规则不平等的"辩论"
格拉兹对托尔托萨辩论的描述,充满了对这场制度性欺骗的愤怒。辩论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热罗尼莫作为发言人,可以自由展示他的论点;而犹太拉比们,每次发言都必须极其谨慎,因为他们知道任何被认为是"侮辱基督教"的言论,都可能立即引来对整个犹太社区的惩罚。他们处于一种言论恐吓下的辩论——输了会有后果,赢了更危险。
格拉兹记录了这种心理压力的细节:教皇每次见到拉比们,都会大谈他是多么希望犹太人能够"看见真理";每次拉比提出一个有力的反驳时,教皇就会更改辩论规则,或者换一个新话题……这不是一场辩论,而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目的是在观众面前展示犹太教在神学上的"失败",从而给更大规模的改宗压力提供合法性依据。
辩论期间,一个改宗者的布道团正在从城市到城市传教,以辩论中"犹太人认输"的消息为口号,在恐吓和诱惑并用的手段下,制造了又一波改宗浪潮。格拉兹记录:在辩论进行的两年间,约有三千到四千名犹太人被说服或迫使接受洗礼。
拉比们的坚持
然而,格拉兹的记录中也有令人敬佩的细节。在极度压力下,大多数被召来的拉比没有妥协。他们在神学上提出了有力的反驳,在法律程序上寻找每一个可以为本民族争取喘息空间的机会。最后,由于整个过程旷日持久,教皇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务,辩论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代价是沉重的。在近两年的辩论期间,西班牙各地犹太社区持续处于威胁之下。那个时代最后的几个重要的西班牙犹太知识领袖,包括哈斯代·克雷斯卡斯的学生,也在这段时期相继选择了改宗或沉默。格拉兹感叹道:一代西班牙犹太知识界的精华,就在这种持续的精神折磨中耗尽了。
托尔托萨辩论展示了一种权力运作的模式:用"理性辩论"的外壳,包裹强制服从的实质。胜负的判定权在组织者手中,规则可以随时更改,发言的成本也完全不对等。你能在今天的世界中找到类似结构的"辩论"或"对话"吗?
宗教裁判所:托尔克马达的恐怖机器
1478年,斐迪南与伊莎贝拉批准建立宗教裁判所。它的主要目标是马拉诺——那些表面上的基督徒,被怀疑秘密实践犹太教。这是欧洲历史上最完整、最系统的政治宗教恐怖机器之一。
塞维利亚,1481年2月6日,第一次自焚大典(Auto-da-fé)。六个被判为"异端复发者"的马拉诺,被当众烧死。观礼的人群填满了整个广场。行刑是一个宗教庆典,有游行,有布道,有弥撒。那天的气氛,据目击者记录,像一个节日。
宗教裁判所的建立:三个动机
格拉兹对宗教裁判所建立动机的分析,涉及三个相互交织的层面。第一,宗教层面:那些真诚的天主教信仰者确实相信,秘密实践犹太教的马拉诺是对基督教社会的威胁,他们的"异端"会败坏其他人的灵魂。第二,政治层面:斐迪南需要统一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需要一个能够超越地方贵族权力的全国性机构,宗教裁判所正好提供了这个工具——它直接向王权负责,而不是向地方主教或贵族负责。第三,经济层面:被定罪的马拉诺的财产将被没收,其中一半归国王,另一半归宗教裁判所本身——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我维持系统。
格拉兹特别强调第三个层面,因为它解释了宗教裁判所为什么特别热衷于追查最富裕的马拉诺家庭:"托尔克马达在他担任裁判长的十四年间(1485—1498年),至少有两千名马拉诺被烧死,数万人被判处各种惩罚。但在这个数字背后,有一个令人不安的经济事实——最受打击的,往往是最富有的家庭。"
托尔克马达:一个令人费解的人物
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Tomás de Torquemada,1420—1498年),西班牙第一任总裁判长,是历史上与宗教迫害联系最密切的名字之一。格拉兹对他的描述充满了历史学家的冷静分析:他不是一个个人残忍的怪物,而是一个真诚信仰自己所做之事的人。他相信,烧死异端是一种仁慈——拯救被污染的灵魂,阻止"罪恶"的蔓延。他自己生活极其简朴,拒绝任何个人收益,以禁欲著称。这种真诚性,格拉兹认为,使他比一个普通的权力追逐者更加危险。
格拉兹还记录了一个令人称奇的细节:托尔克马达本人,据后来的研究,很可能有部分犹太血统。他的外祖母可能是一个改宗的犹太女性。一个可能有犹太血统的人,成为了迫害犹太后裔最激烈的人——历史的讽刺,有时候真的超越了任何小说家的想象力。
托尔克马达因为太受仇恨,出行时必须有一支由五十名骑士和两百名步兵组成的护卫队。他的餐桌上常备独角兽角——当时迷信认为可以检测食物中是否有毒。他在任何地方进食之前,都要先用独角兽角触碰食物……这个权力至高、而又终日活在恐惧中的人的形象,格拉兹以寥寥数笔描绘出来,远比任何道德评判更有力。
宗教裁判所是一台"制度性机器"——一旦建立,它就有了自我延续和自我扩张的内在动力(需要案件来维持存在,需要定罪来维持收入)。历史上还有哪些类似的制度性机器,在它的创始人死后依然运转,甚至超出了最初的设计目标?
1492年:新大陆发现当天,犹太人被驱逐
1492年8月2日,哥伦布的船队扬帆启航,发现了新大陆。同一天,是西班牙犹太人被迫离境的最后期限——也是犹太历法上两次圣殿被毁的纪念日"提沙·贝阿夫"。历史的巧合,有时候令人窒息。
格拉纳达,1492年3月31日。就在收复格拉纳达(西班牙的最后一个穆斯林城市)三个月后,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签署了驱逐令。四个月内,所有在西班牙的犹太人必须改宗或离境,违者死亡。宫廷财政官唐·伊萨克·阿布拉瓦内尔跪在国王面前,献上三十万达克特金币——这是他能召集到的全部资金——恳求收回命令。据说正当国王犹豫时,托尔克马达闯进了宫殿,把一个耶稣受难像摔在桌子上,说:犹大出卖了你们的主,你们的主,将以三十枚银币换算。你们想要多少?
驱逐令:一个疯狂决策的历史分析
格拉兹对1492年驱逐令的分析,是整部书中最有历史洞察力的段落之一。他从多个角度揭示了这个决策的"理性疯狂":
从神学角度:宗教裁判所的建立是为了审判和惩治表面上是基督徒的马拉诺;但只要还有公开的犹太人存在,马拉诺就会与他们保持联系,保持犹太认同。因此,消灭公开的犹太教存在,是让马拉诺彻底融入基督徒社会的"必要前提"。这个逻辑在神学上是一致的,尽管在人道上是残忍的。
从经济角度:被驱逐的约三十万犹太人,代表了西班牙最有生产力的阶层。他们中有医生、律师、商人、手工艺人、科学家、外交官、银行家……格拉兹引用了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的名言:"你们称菲利普(斐迪南)为智者?他把自己的国家变穷,把我们的国家变富!"驱逐令签署后,奥斯曼帝国张开双臂欢迎了这些流亡者,并因此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和知识红利。
出走的场景:历史上最令人心碎的行进
格拉兹在这里放慢了叙事节奏,用细节描绘了出走本身的场景。数十万人在四个月内变卖财产——往往是贱卖,因为买主知道他们必须卖;收拾他们能带走的一切;与祖先的坟墓告别……
格拉兹记录了一个细节:塞哥维亚的犹太人在离开前三天,聚集在祖先的墓地,与墓中的亡人哭泣告别。他们撬起了部分墓碑,带走了这些石头——这是他们唯一能带走的"故土"。另一个细节:一些拉比命令前行的队伍中有人吹笛子、打鼓,演奏轻快的音乐——是为了防止悲痛压垮人,让人们失去前进的力气和改宗的抵抗力。在最悲惨的出走中,有人选择了用音乐掩盖眼泪。
格拉兹的这段描述,是整部书中最具有文学力量的段落之一,也是最令读者难以忘记的历史画面。约三十万人在同一天开始了流亡,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驱逐行动之一。
1492年,同一年发生了两件彻底改变世界的事: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西班牙驱逐了犹太人。历史学家常说,前者标志着现代世界的开端,后者标志着中世纪迫害的高峰。但二者真的是截然分开的两条历史线吗?或者说,同样的力量——对"纯粹"的执迷,对扩张的渴望——是否同时驱动了这两件事?
大流亡的余波:西班牙损失了什么
三十万西班牙犹太人流散四方——他们去了奥斯曼帝国、意大利、荷兰、北非。每到一处,他们带去了在西班牙积累的知识、技能、资本和文化。那些接收他们的地方,因此获益匪浅。而西班牙……格拉兹的判断毫不留情。
君士坦丁堡,1492年。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收到了消息:西班牙正在驱逐数十万犹太人。他立刻派出船队,到地中海各港口接载流亡者。他颁布法令,欢迎这些流亡者定居帝国任何地方,赋予他们完整的经济权利。他在嘲笑斐迪南的同时,也在用西班牙的愚蠢丰富自己的帝国。
流亡者在奥斯曼帝国:西班牙犹太人的第二故乡
格拉兹详细记录了流亡者在奥斯曼帝国的定居情况。君士坦丁堡、萨洛尼卡(今希腊境内)、亚德里亚堡(今土耳其埃迪尔内)成为了西班牙犹太人的主要聚居地。在萨洛尼卡,西班牙犹太人的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这座城市获得了"西班牙犹太人的首都"之名,他们带来的西班牙语(拉迪诺语,Ladino)在这里保存了数个世纪。
他们带来了什么?格拉兹列出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清单:医学(奥斯曼帝国的医学水平因此大幅提升)、印刷术(西班牙犹太人在奥斯曼帝国建立了第一批印刷所)、纺织业、金融和贸易网络、外交语言能力……格拉兹的判断是:奥斯曼帝国在16世纪的强盛,部分要归功于西班牙慷慨地把自己最有价值的人口送给了对手。
意大利和荷兰:另一波受益者
并非所有流亡者都去了奥斯曼帝国。部分人定居于意大利北部——费拉拉、威尼斯、里窝那(勒戈霍恩)——在这些地方,他们也带来了显著的经济和文化贡献。费拉拉的一家马拉诺印刷所,用西班牙语印制了《圣经》(面向那些已经失去希伯来文阅读能力的马拉诺),成为西班牙语文学史的一个重要节点。
另一些人,几经辗转,最终在一个世纪后到达了荷兰。阿姆斯特丹的葡萄牙犹太社区——其实大多是马拉诺的后裔——将在十七世纪形成欧洲第一个真正享有宗教自由的犹太社区。斯宾诺莎将在这个社区出生和成长。
西班牙的代价
格拉兹对西班牙损失的描述,是他全书中最有力的历史反证之一。驱逐令生效后的几十年,西班牙开始出现各种症状:城市萎缩,贸易萎缩,医生匮乏,工艺技术失传……许多小城市,由于失去了曾经作为经济活力来源的犹太社区,迅速走向衰落。格拉兹引用了西班牙贵族自己的话:他们承认,如果当时能够预见这些后果,他们会反对驱逐令。
但也许最有力的,是他引用了苏丹巴耶济德二世的那句话:"你们把斐迪南称为智者——他把自己的国家变穷,把我们的国家变富!"这句话,跨越了五百年,依然是对那个历史决策最精准的经济学评价。
西班牙驱逐犹太人之后,经济和文化层面的损失迅速显现。这个历史案例,似乎证明了一个普遍原理:"迫害有价值的少数群体,损害的是迫害者自身。"但这个"理性计算"在当时为什么没有胜出?经济逻辑在面对宗教热情或政治动员时,为什么经常失败?
洛伊希林与塔木德之战:一本书如何引发宗教改革
一个改宗犹太人(实为文盲的街头混混)和科隆的多明我会,试图没收并焚烧德国全部的希伯来书籍。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阻力——一位基督教人文主义学者,他的辩护引爆了一场席卷欧洲的文化战争,并间接点燃了宗教改革的火种。
科隆,约1505年。约翰·普费弗科恩——一个曾经因盗窃被监禁、后来接受洗礼的犹太人(格拉兹称他是"犹太民族最不值得一提的残渣")——出现在科隆的多明我会修道院里。他们发现了彼此的共同利益:多明我会要焚烧《塔木德》,普费弗科恩需要一个靠山。于是以他的名义,一系列鼓吹没收犹太书籍的小册子开始散布德国。
约翰·洛伊希林:一个基督徒保卫了《塔木德》
格拉兹对约翰·洛伊希林(Johann Reuchlin,1455—1522年)的描述充满了敬意。他是德国最重要的希伯来语学者,曾经跟随犹太学者学习希伯来语和卡巴拉,写作了《希伯来语入门》——这是欧洲第一部面向非犹太人的希伯来语语法教材。他对《塔木德》有深入的研究,也是第一批认真研究卡巴拉的欧洲基督徒之一。
当普费弗科恩和多明我会试图没收德国的犹太书籍时,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决定咨询洛伊希林的意见。洛伊希林的回应,是一份措辞明确的书面意见:《塔木德》不是"异端"书籍,犹太人有权保留他们的宗教典籍,基督教神学家应该研究这些文本而不是焚毁它们。
科隆的多明我会把洛伊希林告上了异端裁判所。从1511年到1521年,这场"洛伊希林案"在整个德国引发了一场席卷文化界的公开论战。双方都用印刷机大量散布小册子,这是历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印刷媒体舆论战",而犹太人和他们的书籍,无意间成了这场战争的核心议题。格拉兹的判断是:这场围绕《塔木德》的争论,唤醒了德国知识阶层的独立思考,培育了那种没有公众舆论就不可能生存的宗教改革精神。
马丁·路德与犹太人:一段复杂的历史
洛伊希林案的后续,是马丁·路德在1517年发布《九十五条论纲》,掀起宗教改革。格拉兹对路德与犹太人的关系,有一段清醒的历史分析:路德早期对犹太人相当友好——他批评天主教会对犹太人的残酷对待,认为如果犹太人被善意对待,他们会皈依基督教。但晚年,当犹太人拒绝接受他的"改良基督教",他转变为激烈的反犹者,写出了《论犹太人及其谎言》,一部充满仇恨、要求烧毁会堂、没收财产的文字。这部著作,在四个世纪后成为纳粹主义者的参考文献之一。
洛伊希林保卫《塔木德》,不是因为他爱犹太人,而是因为他爱知识,爱学术自由。一个基督徒人文主义者,因为捍卫他认为有学术价值的文本,无意间保护了一个他并不属于的群体。这种"间接保护"在历史上有哪些类似的例子?
萨法德:卡巴拉的新高峰
在巴勒斯坦北部加利利的小城萨法德,一批西班牙流亡者在1490年代以后建立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精神中心。在这里,约瑟夫·卡罗写成了统一犹太律法的伟大法典,以撒·卢里亚将卡巴拉神秘主义推向了新的高峰。这是一段在流亡的废墟上盛开的文化奇迹。
萨法德,约1555年。这座海拔九百米的加利利山城,不到几十年前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城。现在,它拥有十八所塔木德学院,二十一座会堂,据说有一万五千名居民,其中大部分是西班牙流亡者的后裔。街道上走着的,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几位犹太学者——约瑟夫·卡罗、摩西·科尔多韦罗、所罗门·阿尔卡贝斯……他们聚集于此,仿佛整个犹太世界的精华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浓缩在这座小山城里。
约瑟夫·卡罗与《苏勒汉·阿鲁赫》:统一律法的雄心
约瑟夫·卡罗(Joseph Karo,1488—1575年)出生于西班牙,幼年时随家人流亡,辗转于葡萄牙、土耳其各地,最终在萨法德度过了人生的后半段。他最重要的贡献是《苏勒汉·阿鲁赫》(Shulchan Aruch,"铺好的桌子",1565年),这部四卷本的律法汇编,以清晰简洁的方式整理了犹太日常生活的所有律法规定,成为此后数百年犹太法律实践的标准参考文献——在许多方面,它延续使用至今。
格拉兹对卡罗的个人生活有一段令人惊讶的描述:这位严谨的律法学者,同时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相信自己有一个"天使引导者"(Maggid),这个天灵在他的梦中和冥想中向他传递信息。卡罗留下了大量关于这个天灵与他对话的记录——这在现代读者看来充满了神秘色彩,但在他的时代,却是被许多人视为神圣权威的来源。格拉兹的评论颇为微妙:他对这种神秘主义既不嘲笑也不相信,只是指出——一个伟大的律法思维,和一种深刻的神秘体验,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互不妨碍。
以撒·卢里亚:卡巴拉的革命者
如果说卡罗代表了萨法德的"律法"一极,那么以撒·卢里亚(Isaac Luria,1534—1572年,别号"阿里",即"雄狮")则代表了"神秘主义"一极,而且是一个极端化了的神秘主义。卢里亚的卡巴拉体系,被称为"卢里亚卡巴拉",用几个核心概念重新定义了上帝与世界的关系:צִמְצוּם(收缩)——上帝通过"收缩"自身,为宇宙创造了空间;שְׁבִירַת הַכֵּלִים(器皿破碎)——在创世过程中,盛载神圣光芒的器皿因为太脆弱而破碎,神圣的火花散落在物质世界中;תִּיקּוּן(修复)——每一个犹太人通过宗教实践,都在帮助修复这些破碎,将神圣火花归还给源头。
格拉兹对卢里亚卡巴拉有一段深刻的评价:这套神学体系在纯粹的哲学意义上并不成立,但它提供了一种极其有力的苦难意义框架——流亡、受苦、被杀,都不是上帝的遗弃,而是修复宇宙这个伟大工程的一部分。每一个流亡中的犹太人,都是"神圣火花"的携带者,他的每一次宗教行为,都在为整个宇宙的修复做贡献。这种神学,在1492年的流亡浪潮之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全球犹太社区传播。
卢里亚卡巴拉的核心神学操作,是把苦难纳入了一个更大的宇宙意义框架,使其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值得"。这是智慧还是危险?历史上,"赋予苦难以意义"的神学或意识形态,有时候帮助人们在极端条件下存活,但有时候也使人们接受了不应该接受的处境。如何区分这两种情况?
波兰:犹太人的第二巴比伦
当西欧在驱逐犹太人,当奥斯曼帝国提供了一种有限制的庇护,波兰提供了那个时代最接近真正宽容的环境——不是因为波兰特别有美德,而是因为波兰需要犹太人,而波兰贵族阶层的结构恰好使中央压制难以实现。
克拉科夫,约1580年。波兰国王斯蒂芬·巴托里接见了一个犹太代表团,他们来请求保护,以抵御城市德国商人的竞争压力。巴托里不只是回应了他们的请求,还确认了他们的各项传统权利。在他统治期间,波兰的犹太社区经历了一段罕见的稳定与繁荣。这位波兰国王曾经说过一句话,流传甚广:"犹太人是我的特别子民。"这不是仁慈,这是实用主义——但实用主义有时候比仁慈更可靠。
波兰:为什么相对宽容
格拉兹对波兰相对宽容的解释,避免了任何理想化。他指出三个结构性原因:
第一,经济依赖。波兰贵族(szlachta)拥有大片庄园,但缺乏管理贸易和金融的能力。犹太人填补了这个空白——他们管理庄园的税收,经营酒坊和市场,充当贵族与农民之间的经济中介。对于那些住在偏远庄园的波兰贵族来说,本地的犹太社区是他们不可替代的经济助手,失去他们意味着直接的经济损失。
第二,政治结构。波兰的贵族民主("王权选举制")使国王的权力受到极大限制,中央政府无法轻易推行统一的反犹政策。每个贵族在自己的领地上都有极大的自治权,而多数贵族选择保护他们庄园上的犹太佃户。
第三,反德情绪。波兰城市中的德国商人阶层是最激烈的反犹者(因为嫉妒竞争),但波兰贵族从民族主义立场出发,本能地不信任德国人——于是,出于对德国行会制度的厌恶,他们反而倾向于支持犹太商人。
塔木德在波兰的黄金时代
波兰的稳定环境,使一种特殊的知识文化得以蓬勃发展:对《塔木德》研究的极度热情。格拉兹记录说,在波兰,几乎任何有天赋的男孩都会从幼年开始学习《塔木德》,而学习的深度和广度,超过了同时代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区。两位奠定了波兰塔木德学术传统的人物,格拉兹给予了高度评价:所罗门·卢里亚(Solomon Luria,约1510—1573年)和摩西·伊塞莱斯(Moses Isserles,约1520—1572年),后者的贡献尤其值得关注——他为卡罗的《苏勒汉·阿鲁赫》添加了"映析"(Mappah,"桌布"),记录了阿什肯纳兹(德国-东欧)犹太人的习惯与礼仪,使这部法典对整个犹太世界,而不只是塞法拉迪(西班牙裔)犹太人,具有了实用价值。
格拉兹把这段历史称为"波兰塔木德学的黄金时代",并指出:正是在这个时期,波兰犹太社区建立了整个欧洲最完整的犹太自治体系——"四地议会"(Vaad Arba Arazoth),一个代表波兰、立陶宛、沃里尼亚和鲁塞尼亚四个地区犹太社区的中央机构,负责在哈利法国王面前代表整个犹太人群体,处理共同的税收和法律事务。
波兰对犹太人的"宽容"主要建立在经济实用主义基础上,而不是道德原则。这种基于利益的宽容,与基于权利的宽容相比,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当利益发生变化时,基于实用主义的宽容会发生什么?(提示:1648年的哥萨克大屠杀,将在卷五中呈现。)
阿姆斯特丹:自由世界的第一块土地
17世纪初的阿姆斯特丹,在宗教问题上比欧洲任何其他城市都更宽容。当葡萄牙的马拉诺流亡者抵达这里,他们第一次可以公开地做犹太人——不是秘密的,不是危险的,而是合法的。这个城市由此获得了一个绰号:"北方的耶路撒冷"。
阿姆斯特丹,1596年。一群葡萄牙商人在某户人家里庆祝犹太赎罪日(Yom Kippur)。消息走漏,他们被当地官员逮捕。但荷兰的法律令官员们困惑:这些人是基督徒吗?是犹太人吗?他们在做什么违法的事吗?经过审查,官员们无法找到任何违反荷兰法律的行为——荷兰没有禁止犹太宗教活动的法律。这些人被释放了。这是一个历史性时刻:欧洲出现了第一个地方,在那里,做一个犹太人不是非法的。
荷兰宽容的背景:实用主义与加尔文主义的奇特结合
格拉兹对荷兰宽容的分析,类似于他对波兰宽容的分析——都是以实用主义为主,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荷兰刚刚完成了反抗西班牙的独立战争(1568—1648年),建立了荷兰共和国。这个新国家需要吸引来自各地的人才和资本,它的精英阶层明白:狭隘的宗教排他性是经济上的自我伤害。与此同时,加尔文主义的神学提供了一种独特的对旧约(希伯来圣经)的尊重——加尔文主义者认为自己是"新以色列人",对古代以色列的历史有特别的情感共鸣,这使他们对真实的以色列人(犹太人)相对更容易产生同情。
葡萄牙马拉诺商人带来的贸易网络,对荷兰的商业利益极为宝贵。他们在地中海、大西洋两岸、巴西、非洲的商业关系,为荷兰东西印度公司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情报和渠道。荷兰的宽容,至少部分是这样买来的:以文化多元化换取商业竞争力。
"北方的耶路撒冷":一个社区的重生
格拉兹记录了阿姆斯特丹葡萄牙犹太社区从无到有的发展:第一座会堂(1612年);第一所学校;第一批拉比……对许多马拉诺后裔来说,阿姆斯特丹意味着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犹太人——他们的父母或祖父母在葡萄牙以"基督徒"的身份生活,宗教知识已经残缺不全,现在需要从头开始。这种"重新入门"的过程,既感人又复杂:成年人学习割礼,学习希伯来语,学习他们在秘密中只有片段记忆的节日仪式。
格拉兹以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注脚结束了这一章:在阿姆斯特丹犹太社区诞生的几十年后,一个孩子出生在这里,他的父母是葡萄牙马拉诺的后裔。这个孩子叫巴鲁赫·斯宾诺莎。他将在1656年被这个他出生的社区开除教籍——用历史上有记录的最严厉的措辞。他将以一个被驱逐的犹太人的身份,成为西方哲学史上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这是卷五的故事了。
"阿姆斯特丹为欧洲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例证:一个社区可以在宗教多元的情况下繁荣,而不是在宗教统一的情况下繁荣。这个例证的影响,远远超过了那个城市本身。"
—— 基于格拉兹原文整理
阿姆斯特丹模式——"以宽容换繁荣"——是现代多元社会的一个早期原型。但它也有其局限:宽容是基于利益计算的,不是基于权利宣言的。今天,这种"商业化宽容"的模式,依然是世界上大多数宽容的实际基础。在你看来,基于利益的宽容是否足够?还是必须建立在某种更坚实的权利基础上?
从知识压制到黑死病的替罪羊逻辑,从1391年的火焰到宗教裁判所的恐怖机器,从1492年的大流亡到萨法德的文化复兴,再到阿姆斯特丹的自由曙光——这三百五十年,是欧洲历史中制度性仇恨被建立、被执行、被部分超越的全过程。下一卷,将从一场更大的屠杀开始:1648年,哥萨克大屠杀。就在同一年,斯宾诺莎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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